困于家暴五十年:一起杀夫案始末( 二 )


张建德 澎湃新闻采访人员黄霁洁翻拍
人们再次见到韩月,是在距离肇源县500公里开外的嫩江县(2019年设为县级嫩江市)联兴村 。
几位联兴村村民回忆多年后韩月唠起这段关系的起点,是因为张建德曾在生产队同一个上海知青处对象,但被韩父阻止,为报复韩家,他开始追求韩月 。当韩月谈到这些时,“孩子都挺大了 。”
但村民孙秀华记得韩月刚来联兴时的样子,蹦蹦跶跶,“像个小孩呢”,她和张建德租的房子环境破败,几个砖头架上板子就是床了,家具只有一些饭碗,叠得整整齐齐,都是韩月干的活 。
1973年,韩月在联兴村上了户口 。第二年,她生了个小子张尔蓉 。当时她16岁 。
有了孩子,这个年轻的姑娘卖力地挣钱 。除了在生产队挣工分,她开始卖冰棍 。从厂里批发一根两分,卖五分 。啥都要省钱,白天穿的衣服,晚上洗了放炕上风干,第二天再穿;买便宜的挂面,不舍得放油,长毛都吃,“你说她虎不虎?”韩梅笑着说 。
1982年冬天,韩月的第二个儿子张尔辉出生,生完第二天,张建德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。韩梅去姐姐屋里伺候月子,韩月住在透风的矮草房里,晚上披着被褥,起来给孩子喂奶 。
后来,她抡起粉皮,这活计干了20多年 。一张粉皮八毛钱,从一个月三四百挣到一两千,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和孩子的学费 。一开始抡不熟练,每天凌晨起床,打着电灯,手上烫一个个水泡,满头大汗 。这不是个容易的活,粉面子(淀粉)没用水泡透,就会变成杠杠的疙瘩坨子,得用手一点点抓 。抡好七八十张,把粉皮放在自行车后头的大塑料桶里,推去市场叫卖,有时还卖玉米大碴子粥 。
“一点一点干”,韩月跟韩梅说 。
虽然生活艰苦,大儿子张尔蓉怀念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时光,“可高兴了 。”兄弟俩能吃上冰棍化了的糖水,就觉得满足 。每年过年,韩月给他们买新衣服,8块、10块一件,从不抠搜;她拿白灰刷墙,屋里就白了,亮了 。想到这些,今年47岁的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。
但父亲张建德是日子里的洞 。在联兴的生产队,张建德很少干活,村民刘富贵说,一到冬天的农闲时,他就出去赌博,玩扑克、推牌九,在联兴、坐火车到嫩江、到更远的外地 。过年时出现在家门口,那意味着他输得精光,或者赌局没了 。几位村民回忆,大约在1983年,张建德曾因赌博被判刑一年半 。张尔蓉记得,父亲输钱了还不上,就管母亲要;赢了钱,韩月动一分都不行,“他每次回来都会把钱点一遍 。”
韩家人最初不知道两口子的事,韩月离开娘家后几年,韩梅会收到姐姐拍的电报,张建德执笔,“都往好上写”,韩梅说 。直到她看到那些伤痕 。
家暴
青一块紫一块,腿、后背、前胸、胳膊上都有淤痕 。出走四五年后,韩月带着孩子回娘家,背着父母,她拉起衣服给韩梅看,那是张建德赌博输钱后打的 。
后来,韩梅也嫁到了联兴村,亲眼见过许多暴力的现场:“一大嘴巴子呼上去,眼睛淌血水,他还会拿鞋踹她后背 。”韩梅在一旁拽张建德,很快被推开 。
这样的打骂很少避开他人 。孙秀华头一回见到韩月挨打,是在邻居家碰上正好来借书的韩月,她留韩月一起唠嗑,晚上张建德突然冲进来薅韩月的头发,把她往外拽:“告诉你早点回去,你不早点回去”,路上一脚一脚踢她 。
更多的暴力发生在屋内 。通常,张尔蓉放学回家,韩月躺在院子里的地上,口吐白沫,屋里是被张建德砸得稀烂的电视、镜子、暖壶 。张尔蓉不哭不闹,只怕母亲昏睡过去 。“妈,妈”,他喊她,“你坐起来,咱们回屋”,他把韩月扶到炕上,出门喊大夫,把地上的玻璃碎渣打扫干净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