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于家暴五十年:一起杀夫案始末( 三 )


年少时,有五六个年头的大年夜,他时刻怀揣着恐惧 。饺子包到一半,张建德突然回了家,对韩月一顿打骂,他去拉架就连带着挨打,随后跪罚一小时 。整个家陷入死寂,张尔蓉能听到别人家的鞭炮声,热闹又响亮 。
张尔蓉说,他可以逃到邻居家,但弟弟还小,出不来 。有一次弟弟抱着父亲的腿,父亲一手扇过去,弟弟瞎得嗷嗷叫,他抱着弟弟哄 。
暴力最初一个月有一两次,没有固定时间,打完了,韩月到儿子屋里睡一夜,张建德在半夜又突然出现在床头,指着头顶骂,他们只好蒙着被子 。
“这么多年,我妈懂得一个道理,她要是不犟嘴,挨削会少一些 。我们在中间也不吱声,不然闹得更凶”,张尔蓉抽着烟,平静地说 。
他最喜欢冬天,因为父亲不在家,小朋友会来家擦玻璃球、瓷片,母亲做完饭,就吆喝他们,“吃饭啦!”
被打后,韩月从未还手,只是流泪,第二天照常抡粉皮,收拾家务,把坏了的家具装上 。她性子隐忍,有自己的尊严 。张尔蓉印象里,她很少去卫生院,通常在家找个赤脚医生,吃消炎药 。胳膊青了,就穿长袖,天热也穿 。
实在撑不下去,韩月回过娘家,韩梅记得的有五六回 。姐姐在父母面前说出被家暴的事,想离婚,父亲只是说,“孩子有了,说啥都晚了 。”父母留她在家消消气,给她拿吃的和给孩子买衣服的钱 。
韩梅说,韩月当初私奔出来,很多事不好和父母说,她也觉得离婚不光彩 。大伙会说,“二婚哪有享福的,本身还有两个小子,连上学带成家,要几万啊 。”韩梅觉得,姐姐舍不得孩子,“寻思的就是吃饱饭,孩子长大就好了 。”
韩月父母来过联兴两三次,不顶用 。韩月三弟曾在联兴住了两年,把张建德揍了一顿,被张建德提着斧子到处找,三弟躲了一阵后也搬离了 。张尔蓉还模模糊糊地记得,自己十来岁时,母亲和父亲提过离婚,父亲威胁,“要是离婚我把你爸你妈都弄死 。”
张建德不喜欢韩月回娘家 。一次,她又想逃,在村道上碰到邻居孟庆云,韩月拉下衣领,脖子上一道结了疤的大口子,是两三个月前张建德用剪子豁开的 。她悄悄和孟庆云说,让她帮忙藏衣服到龙王庙的地里头,她好拿了到临近的振兴村坐渔船,越过嫩江江面,再走路翻过黑山头,去内蒙古的红彦镇坐火车,一般的客车路线她不敢走 。
“我不走不行了”,韩月说,“你看看他都能整死我 。”
孟庆云没有答应,事后,她不知道那次韩月是不是成功逃走,只记得后来张建德嫂子被打了,炕上的木橱柜被砸了 。她过去一问,是韩月把衣服放在嫂子家,张建德来过了 。
因为这事,韩月喝过一回农药 。二儿子连跑带颠地到刘富贵家求救,韩月嘴里“扑扑往出喷沫子”,刘富贵赶紧把她背到卫生院洗胃 。“那逼得我太没招了”,韩月被救回来后来刘富贵家串门,止不住流泪 。
后来她又继续出现在市场,抡粉皮 。一同摆摊的孟庆云听她唠起喝药的事,“她说不死了,这个罪没遭到头,让人打,能死吗?为这个家也得过日子 。”
“不死就得干”,孟庆云记得韩月这么说,这是她30多岁的时候 。
困于家暴五十年:一起杀夫案始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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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月曾经摆摊的市场,现已废弃 。澎湃新闻采访人员黄霁洁图
“老张太太”
活下来的韩月忙着张罗村里人情来往的事,她能干,养了好多年小鸡、狗、猪,在院子里种白菜大萝卜土豆 。她是个热心肠,张尔蓉印象里,她去赶集时会帮着外地户出头 。和年轻时一样,孙秀华记得,韩月还是好开玩笑,喜欢在树下乘凉聊天,老远就跟人打招呼 。这是她尽力保全的日常生活 。